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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里乡风墙外乡愁

2018-11-07 11:18 来源:奉节县文联

作者 李百合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乃至更加遥远的从前,东北地区大碱沟一带的民房大多都是土坯垒墙、碱土铺房盖儿的泥土房。这种土房的墙壁,多用粘性大、抗雨水浇洗的黄土泥抹成,很少有用黑黑的碱土泥抹墙的。黄泥抹成的墙壁平坦、细腻、硬度好,不易粉成土面。相反,因为碱土泥滑溜、不易透水等特性,往往用来抹房盖。

房盖和墙壁各有用途。到了秋季,房盖上可以用来晾晒葵花子、谷糜、苞米等一些农作物;那时候,人们都称葵花子为“毛磕”或“唠磕”,意思是一边唠嗑一边可消遣的一种零食。晒干的葵花子,可以在房顶上用扬木锨直接把瘪子和葵花头上其它的杂物,就着高空风大,扬风出去。

至于黄土墙壁,不论是屋内的墙还是屋外的墙,用处都很大。那时候的人口多,秋冬季节家家都要赶制全家人一年的用鞋。用鞋需要的第一种用料便是“袼褙”。各家各户制作的布鞋,制作的时候手续颇为繁杂。先准备做鞋的材料。最初是挑选“铺衬”打“袼褙”,铺衬就是在平时做衣裤时剪下来的边角废料,那些碎布头或布片。把炕桌或面板放在炕上,其表面用清水涂抹洇湿,在其上先铺一层铺衬。铺衬要按其不同的形状铺好,边对边,角对角。铺完第一层之后,用打好的浆糊抹上一层,然后再贴上一层铺衬,以此类推,铺贴个四五层之后,就成了做鞋用的最原始的材料“袼褙”了。待袼褙稍微晾干后,从炕桌或面板上揭下,在室内或外面的黄土墙上,涂抹一层浆子,把袼褙贴上晾干。那时候家家都要做好多好多的布鞋,因此在墙上贴的袼褙也非常多,向阳的几个墙垛子或屋内的显要位置几乎都贴满了。但不能太靠下,一旦靠下了,猪、狗等嗅到浆糊味儿会舔食上面的浆糊的。因此,袼褙总是贴在一米高以上的墙壁上。

各种动物的毛皮也要贴在墙壁上晾晒,尤其是贴狗皮晾晒的比较多。那个时代的冬天天气异常寒冷,人们冬季头部取暖最主要的物件就是戴狗皮帽子。这种帽子的帽身有两个护耳,天气寒冷时可以拉下,紧贴脸部护耳护脸,不太冷时可以帽耳卷起系到帽顶。那时候在东北乡村,过去几乎家家养狗。平原地区貂、狐狸较少,因此很少有用这些金贵的毛皮做帽子的,只能用狗皮来做帽子。狗皮的皮毛细长柔软,做成帽子后,戴在头上既保暖压风又非常舒服。颜色白色、黑色、灰色等都有,适宜各年龄段的人戴。

狗皮帽子的制作工续繁杂。狗要选择在冬季的三九天宰杀,因为这时狗的皮毛都已长成,御寒效果最好。狗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而且这时的狗皮也不掉毛。杀狗时并不是一刀致命,那样,会坏了狗皮的。往往会采用两种方面,一种方法称为“勒狗”,用食物引诱狗,用下好的活套把狗的脖子套住,接着把绳子对着一大树杈扔过去,那边的人接过绳子往下一拉,狗的身子被提了起来,直接挂在树上。狗吠叫不止,最终窒息而死。这种方法类似于过去提到的“绞刑”。说这种方法杀狗残忍,但还有比这种方法更残忍的,那就是另外的一种杀狗方法,只不过这种方法太过目不忍睹,人们不常用罢了。为了取得一张好皮子,让狗皮上的狗毛不耷拉不蔫、长期树立着,先把狗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绑固好,把一根长长的铁钎烧红,顺着狗的缸门插入,直穿透到狗的口中出来。狗异常地吃痛,在惨叫的同时,全身颤抖,毛丝直立着死去。那种焦糊味和狗的凄惨叫声,狗死去时瞪着的那双哀怜的眼睛,让人目不忍睹,所以这种方法不常用。取下狗皮后,要把狗皮抻好,四肢和头部用铁钉固定,贴在外面的墙垛子处,经过风吹日晒,风干了的同时,也去了狗皮上面带有的腥味。

那年,我家有两条狗,一条“牙狗”(公狗),一条母狗。牙狗子经常咬人、吃小鸡小鸭惹祸,因此家里大人在刚进入冬季的时候就把它勒死了。扒下来的狗皮贴在外面的墙壁上。母狗趴在狗皮的下面蜷缩着,几日几夜不回狗窝不吃食,目光哀泣,显见悲伤至极。我们见它可怜,在狗窝处给它放些好吃的,以便让它进窝趴着。它只是用鼻子微微地嗅了嗅,复又趴回原地,守望着它的“夫君”。虽说狗是性乱、始乱终弃的动物,然我家的这对狗,毕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处多年,期间的感情虽未被我们所理解,但其朝夕相处的那种情结还是有的。我十二岁那年,小伙伴家杀狗,也是这种情形,只不过他家先杀的是母狗子,牙狗子始终在狗皮的下面守望。那天,也合该我出事,在他家玩耍时,不经意间就摸了摸墙壁上挂着的狗皮一下,不想下面的牙狗,一下就把我的大腿咬住,任家里人如何驱赶都不撒口,最后用上一把铁锨才把它拍走。我的小腿上被咬了七个血洞,最大的一个血窟窿有鸡蛋大小,一块快要被扯下来的肉耷拉下来,滴着黑血,显得异常恐怖。我几乎痛得晕了过去。后来整个大腿都红肿,我在家休学两个多月才见痊愈。自此之后,我永远怕狗,到哪里去也非常招狗不喜欢,几个人并排走路,狗只咬我不咬别人。我又气又怕,心中发过无数次的誓言,若有朝一日我当国家元首,必杀尽天下之狗。

墙上除了贴这种狗皮之外,有时候还会贴上兔皮、黄鼠狼皮、羊皮、狼皮、牛皮、马皮等等,牛皮和马皮属于大牲畜,一般人家杀不起,只有生产队才能杀得起,好大一张贴在生产队的大房山墙上,同类牲畜路过的时候,嘶叫不止,兴许是一种哀悼,兴许是一种劝慰,不得而知。

那时候家家都种小园,小园里有各色纯绿色的果蔬,有黄瓜、西红柿、辣椒、菇娘儿、茄子等等,这些蔬菜的种子都是自产,不像现在都要进行培育。有些种子方便取出,有些种子粒带有粘液不方便取出。这些不方便取出的种籽,掺和在草木灰里面,和成泥,像往锅沿上贴苞米面大饼子一般,贴在墙上。一块“饼子”里是一种籽,黄瓜、西红柿、菇娘儿、茄子等的一水贴在墙上,像长在人身上的一块块疮疤,很是不雅观。但用时非常方便,到了春季,把“饼子”从墙壁上揭下,泡在盆子里,滤去灰土,发芽,直接就可以点种。这种方法一是方便,二是防止类似这种有粘液的种籽生虫子。那时候的春、夏、秋三个季节家家都指望着小园产的这些蔬菜过日子,有了这种储藏种子的方法,就有了三个季节副食上的希望。

帮年跟前,屋子外的墙壁上还会贴上花花绿绿的春联。春联并不是对联,用五彩纸写成,斜着贴在墙垛子上,为新年增添了喜庆的氛围。什么“爆竹一声辞旧岁”、“梅花朵朵迎新春”了等等,很随意的,有的不会写,干脆就写上了标语口号,什么“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等等。这里面有专门贴春联的一则笑话,说一个大字不识的社员,到亲家写春联。亲家一向对他很看不惯,因为这个人平时做事小气不说还非常猥琐。这次来写春联愣是半张彩纸都没有拿,说,亲家,拿你家的边角废纸给我写两张春联吧。亲家没有吱声,拿出纸张,刷刷点点,一挥而就。接着告诉他,哪张哪张贴在鸡架上,哪张哪张贴在猪圈上,哪张哪张贴在房垛子上。这个人记性倒好,按照亲家的指示,丝毫没差地对号入座。不想刚贴上春联,便引来了好多人围观。他还觉得挺高兴的呢,心想还是亲家好,给他写春联不但不用拿纸,写出的东西一定喜庆得很,要不不能引来这么多人围观。岂不知识字的人一看,差点没笑背过气去。只见贴在鸡架上春联这样写道:金鸡满架,有蛋不下,乱咯嗒。而写在猪圈上的则是:肥猪满圈,狼叼一半,剩下俩还愿。待这人知道亲家戏弄了自己时,反倒没有生气:“老杂毛,废你的纸墨去吧!咒我!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谤!咒吧,咒得好!”

进入年关,腊月“二十五扫房土”,清扫完了屋里的灰尘,家家正屋子里的墙壁上还要糊上一层或报纸、或大白纸、或书纸、或窝窝纸等来装饰一下房间,让小屋明亮一新,让小屋充满了节日的气息。重新裱糊了的墙和屋顶,崭新的年画和报纸等被贴上了墙,绚烂的色彩有如一缕春风,吹遍关东黑白两色冰封的大地。春的喜悦和希望在无论富贵还是贫寒的人家开放。大多数家里糊墙用的都是从集市上买来的报纸或书纸,富裕一点儿的人家用的是大白纸或是窝窝纸。窝窝纸就是那种带有鲜艳花朵的纸张,糊裱时要对好缝儿,否则花朵的一半与另一半就会错位,形成不了一朵完整的花,类似现代楼房装修用的壁纸。满屋子贴上这种窝窝纸,一踏进屋子里,满眼的花花绿绿,是一种富贵中的大气,在我们儿时的印象中认为糊这种纸的人家都是大户人家。最最普通的糊墙纸是报纸。全屋子里都贴上崭新的报纸,报纸上的字就不显得黑了,也是一种全新的亮亮的感觉。在炕头或炕梢的上方的墙壁上,大多数的人家还要买上几幅年画贴上。那时候的墙画颜色鲜亮,五彩缤纷,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鸟,还有带故事情节的四格画、八格画,童时的我们对每张年画无不充满着好奇和新鲜。听说谁家过年糊墙了,几个小伙伴就结伴到谁谁家去。这家的年画儿是在村里供销社买的,没啥意思,都已看过了;那家的年画儿是在县城的百货商店买的,挺有意思的。那时候的年画有的一张当中有四个格或八个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不同的内容,这是那种故事年画儿。识字的人都说这种年画儿有可读性,看了有点意思在里面。不识字的家庭喜欢买那种内容单一,但却充满喜庆的年画,像想生孩子的人家买那种大胖小子的年画儿,有学生的人家买那种鲤鱼跳龙门的年画儿;记得当年基本上家家不可少的一张是胖丫头或胖小子年画。孩子戴着红绿的肚兜,捧着大桃子,抱着金元宝或者大鲤鱼,咧嘴笑着,白胖的脸上晕着腮红,有大大的酒窝。身后是鲜艳的牡丹花,四角缀着蝙蝠。这种画寓意“多子多福,年年有余,花开富贵。”我最喜欢故事画,有如那个时代的“小人书”(连环画),一幅幅画面铺陈开来,下面有简短的文字注解,从第一画面到最后画面讲述一段完整的故事。这些画有古代名著的,如《西游记》、《三国演义》等,不是把名著全部表现出来,而是从中截取某一段故事,如《孙悟空大闹大宫》、《吕布辕门射戟》、《三打祝家庄》等;还有些是各种演义和古代故事。比如《济公传》、《五鼠闹东京》等等,总之,这些画一旦和“年”字粘上,就多了份特有的内涵,充满了喜庆和祥和。左邻右舍年前无事相互串门问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买年画了没有?”有的村屯买年画形成一种风气,就是在买年画之前家家要互相通个气儿,谁谁家买什么画了,要先问明白,以免左邻右舍买了重复的画。小时候只认识几个大字的我们,在自家或到了别的人家反复读着故事年画和报纸,读到报纸或年画色彩暗淡、泛黄陈旧,读到它们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读到新的一年的年画把它们覆盖为止。在那极度缺少精神食粮、知识贫瘠的年代里,年画和报纸给了我们丰富的营养。

那个时代墙里墙外“贴着”生活的故事很多,每种贴法都有不同贴法的故事,每种贴法都承载着一种希望、一种寄托、一种传承。如今,新农村建设一色的砖瓦结构的房屋,取代了黄土墙、泥巴炕,有的在墙壁的砖上抹上了水泥,有的粘上了瓷砖,墙上不见了过去贴着的各类物品。墙里乡风,墙外乡愁。那种墙里墙外的乡风,已成为那个年代固化的风景,悠悠远远地刻在人们的记忆深处,成为一道挥抹不去的缕缕乡愁。

编辑:马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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