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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泥屋

2019-02-11 11:29

◆李 明

公路修上厚檐山,这才不过几个月的事。河脚的铁城坝还在架桥,车要淌过河流才能上山,所以,现在山上的百姓下山、城里的驴友上山观光,都走快速通道木瓜口杨家湾一号隧道旁的村级公路。要是铁城坝的桥建好了,这条山村公路就像环绕整个厚檐山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

一想到那是一个当年把地富反坏右发配去劳动改造、重塑灵魂的地方,你就知道,厚檐山,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高度。

父亲是一九五三年被迁往厚檐山的,其间很多年无处容身,只身栖居黄家的燕子楼上。

崔家坡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多半隐藏在乱树林里,年少的我总是和几个在河脚读帽子班的学友一起,利用星期天,翻过重重山梁去找父亲。有时走进树林,大家就调皮地鸟兽散了,留下孤独的我,壮着胆在林间乱窜。由于幼年时,大人总爱拿老虎、豺狼来吓唬爱哭爱闹的我们,于是,心里时刻都有浓浓的阴影,怕走夜路,怕穿树林子,总觉得里面有太多太猛的妖魔鬼怪、虎豹豺狼。

去父亲那里,还必须经过谢家院子和一个人造平原。儿时经过谢家院子都不知多少回了,可那院子的狗却不认人,硬是在一阵狂追猛赶后,把你咬翻在地才算完。连滚带爬跑回父亲那里,一边哭着,一边听任父亲往我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敷上从菜板上刮下的一层污垢。那时并不知道,狗的主人放任自家的狗咬伤行人是要负责任的,更不知道菜板上刮下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毒,反正敷上后时日不多伤口也就长好了……

谢家院子过了,就到了小平原。这是农业学大寨的日子里,全村人硬挑出的一个人造小平原,足足有一二十亩吧。那时没有挖掘机、推土机,唯一现代一点儿的就是几辆手推的胶轮车,这还不是人人都有。

父亲的泥屋就建造在人造平原旁的蔡家沟。泥屋是在七十年代后期落成的,大概是在黄家的燕子楼上实在呆不下去了,夏天除难以忍受烟熏火烤外,还要整夜遭受蚊虫叮咬,冬天天寒地冻,床铺单薄,冻得人难以入睡。而且,我们偶尔去,也没多余的地方住,父亲终于鼓起勇气提出自己造一间房。

于是我见证了父亲造屋的全过程。当时农村已经包产到户,有事请工都要靠换。就是头一天就要到村子里有劳动力的人家挨门挨户去请。父亲傍晚忙完自家的活路,就带着我出门去请人。

一大清早,帮忙的全来了。他们在郭表叔的指挥调度下,迅速分好工,各自忙活起来。

郭表叔是父亲的密友,他这人只要哪家请到他,都豁出命干活,从不偷奸耍滑。正因为此,大家有事都爱喊他帮忙。

筑墙的材料,专选黏性较好,含沙质较多的黄土及老墙土。墙板是用大约10厘米厚的两块长木板和两块短木板制成的。短板上留有预控,可根据需要调节墙板的宽度。木制的墙板又笨又重,一副长2米、宽0.4米、高0.3米的墙板,重约百余公斤,要两个壮汉才能抬上墙去。土墙怕雨水浸泡,摏墙前,须先用毛石支砌高于地面0.3米、宽0.6米的基脚。

泥水工在筑墙的木板匣里倒进拌匀的土,用墙捶把土一捶捶夯实,夯了一版又一版。为增强土墙的整体性,每板墙摏到一半时,都要用竹子作为墙筋沿着水平方向放置,夹在夯土墙中。为避免断裂,土墙的上层、下层,层层必须压逢,四角的转弯处还要用几根铁丝做墙筋,交叉放平,以增加拉力。这样一层层筑上去,等到有三米来高了,就在四围的墙体上打洞,等距离装上楼扶,然后在这横着的根根楼扶上平铺下从山上砍来的细毛竹,作为楼板。底层的墙要摏0.4米厚,楼板以上的墙,就从两边减薄到0.3米,这样,既可以减轻墙身的自重,省力省时省料,又可以使重心落在墙的中心。上完抬梁三四天下来,这墙就算成了。接着,就是上椽子和盖瓦。这样的泥屋,一楼二楼之间隔着木板或毛竹,上层储存粮食,下层住人,人住楼下,热天不热,冬天不冷,住着十分舒坦。

落成的一百多平米的泥屋,一楼一底,坐南朝北,没条件粉饰,保留了泥土建筑的原貌。右侧,还加修了十来平米盖茅草的猪圈。

我的哥嫂大龄成婚了,还在家待业,时不时靠打些零工贴补家用,加上披了一张地主分子子女的皮皮,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也找不到地方插队落户。后来还是通过公社书记实地开会、做工作,才带着孩子,到了父亲所在的村子落了户,住进了父亲的泥屋。

后来,母亲退休了,父亲被接回城居住。他舍不得苦心修造、住了还不到十年的泥屋,围着房子转悠了好些天,还试图说服母亲上山去住,被母亲拒绝后,才不得不含泪把老屋贱卖了。

说来也怪,这泥屋父亲和哥嫂住在里面,一切都还好,大有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势头,可后来换了别人,一住到里面,不是生疮就是害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再后来,泥屋转卖了几次,住着都多有不顺,房主人就把这房给拆了,作了庄稼地。

父亲走了,母亲没事的时候,总爱讲泥屋和泥屋周围那些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故事,还不时陷入深深的回忆,有时自言自语。

父亲当年无奈地生活在这地方,却换得一身强健的筋骨,肌体都是出奇地健康,常常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随便熬点姜汤什么的,也就好了,这又何尝不是“祸兮福所倚”!

三十几年过去了,回到厚檐山,再也看不到父亲的泥屋了,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编辑:潘海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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